“为什么深圳用40多年的时间，就基本建成现代化产业体系，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以及民营科技型头部企业数量均位居全国第一？”过去一年，上海交通大学深圳行业研究院研究员陈宪教授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他发现，一座城市，尤其是大城市的繁荣，离不开“以科技型企业为基础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支撑，而这套产业体系的形成，有赖于城市构建起相对完善的创新生态。
“从硅谷、深圳湾等全球创业创新高地的经验来看，相关研究都指向构建创新生态的重要性。”陈宪说，“创新是源，产业是流。在经济运行中，创新生态与产业生态紧密相连，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首先就体现为创新生态、产业生态的一体化。”
▲陈宪教授
在其新书《创新生态论》中，陈宪分析全球创新发展与创新的生态规律，立足国内各大城市的创新类型与发展特征，特别是深度剖析了深圳的创新历程、发展轨迹和创新生态，以及其正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围绕深圳创新何以成功、深圳创新和硅谷有哪些差异、深圳未来将面对怎样的机遇与挑战等问题，红星新闻记者在深圳专访了陈宪教授，以下为访谈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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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文化成就深圳创新生态
红星新闻：2026年前三季度，深圳全市地区生产总值30250.85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6.0%，经济韧性持续增强，内生动力不断彰显。此外，2025年深圳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达1.67万亿元，同比增长7.2%，连续4年每年迈上一个千亿台阶，占GDP比重43%。该如何解读这些数据？
陈宪：这说明深圳创新能力在持续提升。打造以科技型企业为基础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深圳成长为创新之城的关键。而深圳之所以成为国内典型的创新高地，核心在于其逐步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创新生态。
红星新闻：创新生态一般指人才、资本、制度、文化、基础设施等要素相互作用，支撑创新萌发、扩散与落地应用的复杂系统。但普通读者理解比较困难，大家常分不清创新生态、产业集群、产业链三者之间的关系，能否通俗地进行阐释？
陈宪：创新生态、产业集群、产业链三者有着本质不同。创新生态是动态共生的“活系统”，以企业、高校、资本、政府、用户等多元主体为核心，依靠知识、人才、资本的流动互动，形成自组织、自演化能力。产业集群侧重地理空间上的“企业群落”，也就是特定区域内大量关联企业集聚发展。产业链则指向价值创造的线性或网状链条，覆盖从原材料供给到服务输出的全流程环节。
打个比方，创新生态如同热带雨林，表面看似繁杂，实则物种丰富、共生关系复杂，依靠知识溢出形成“养分循环”，依托主体竞争实现自我迭代，持续为产业集群孕育新主体、新方向。产业集群好比蜂巢，分工精细、结构清晰，依靠龙头企业和配套中小企业在同一空间协同；可如果缺少雨林式的生态滋养，集群很容易陷入路径依赖、发展僵化。产业链就像河流，流向明确，依靠资金、物料持续流转，一旦某个环节断链，整条链条都会受冲击；只有依托健康的创新生态，一条条产业链才能交织成网，反哺整个创新生态。
简单归纳就是，创新生态是“土壤+气候+生物群落”的综合系统，产业集群是其中的“植物群落”，产业链则是群落内部的“营养循环路径”。
▲深圳湾美景。图据视觉中国
红星新闻：深圳当前处于哪个发展阶段？深圳能够成为创新之城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陈宪：从经济学视角看，城市发展阶段，本质上和增长动力的转换高度相关。以深圳为例，自1980年深圳经济特区设立以来，先后走过三个阶段：要素驱动阶段、产业创新阶段，以及当前正处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新阶段。深圳的创新生态萌芽于第一阶段，成型、壮大在后两个阶段。
深圳成为创新之城的直接原因，就是它的创新生态。一套成熟、优越的创新生态，能够降低创新创业的试错成本、提升试错成功率，继而提高创新效率，这是创新与产业发展里最核心的命题。
为什么深圳能形成完备的创新生态，而国内有些城市却难以做到？这个问题和《硅谷生态圈：创新的雨林法则》书中提出的疑问一样：为什么有些地区繁荣兴盛，另一些地方却静悄悄？全球很多地区都在模仿硅谷，兴建科技园、创业孵化器，却鲜有成功。它们缺的往往不是资金、人才，而是一个让多方主体共赢共生的创新生态圈。
红星新闻：那深圳创新生态得以生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陈宪：城市创新生态，根植于这座城市的文化。城市文化，也就是群体行为范式与城市精神，和它独特的历史、地理条件深度绑定，深圳同样如此。回看深圳的发展脉络：经济特区是深圳的历史与逻辑起点，内核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套体制，叠加独特的区位条件，吸引大批人口奔赴此地，这也是深圳城市文化由多元融合文化塑造的原因，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深圳毗邻香港，依托香港国际金融、航运中心的优势，深港共同成为我国对接全球市场的“超级联系人”，香港对深圳的早期成长发挥十分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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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应用创新”朝“原始创新”挺进
红星新闻：人口流入对地方发展、城市文化重塑作用巨大，但大规模人口流入的红利往往也是阶段性的。想要持续巩固创新优势，深圳接下来还可以在哪些方向发力？
陈宪：没错。但即便是以本土居民为主的城市，也可以持续导入新的创新人口。比如高校每年招收本硕博学生带来的人口流入，就是我书中所说的“小规模移民”。现在很多城市大力建设高水平大学，目的就是稳定这类增量人口。在这方面，深圳布局多所新型研究型大学，做法可圈可点。
深圳要守住创新高地的优势，关键是延续自身独特的文化优势，有三件事尤为重要：一是保持“小规模移民”、维持人口净流入，持续注入城市活力；二是持续完善、优化制度供给，保障这种文化优势能够传承延续；三是加大“投资于人”的力度，打造更有竞争力的人才发展环境。
▲2026年3月16日，深圳，宝龙科技城。图据视觉中国
红星新闻：深圳和硅谷的创新发展路径有哪些不同？深圳这条特色路径是如何形成的？
陈宪：二者在起点和驱动逻辑上差异明显：深圳是先形成产业需求、叠加顶层规划，再逐步引进、培育高校与科研机构，属于“产业—政府”双核驱动；硅谷则以斯坦福大学等顶尖高校的知识、人才溢出为起点，带动产业集聚，政府后期通过采购、法规、国防项目等方式提供支撑。
具体来说，深圳的创新路径是这样形成的：改革开放初期，“三来一补”制造业兴起，政府规划建设工业区、高新区，优化土地政策、吸引外资，逐步形成以电子信息制造为代表的庞大产业集群。伴随产业转型升级，在核心技术短板凸显的背景下，深圳主动布局，引进、合作共建高校与科研院所，搭建以产业需求为导向的科研体系，走出“产业—政府—大学”的发展路径。
反观硅谷，在高校自由探索、鼓励创业的氛围下，依托知识和人才外溢，孕育出惠普、英特尔这类企业，随之催生出风投体系与产业集群。在大学、产业、政府三者互动之下，硅谷形成清晰分工：高校主攻前沿基础研究，产业负责商业化落地，政府提供法治、采购等配套支撑，走的是“大学—产业—政府”路径。
红星新闻：深圳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补强？
陈宪：深圳模式偏向“工程实用主义”，带有“战略构建”的色彩。但它已经证明，在本土顶尖高校资源不足的条件下，依靠有力的统筹组织、持续的大规模投入，同样可以逆向培育出活力充沛的创新生态。
当前深圳的短板集中在原始创新、基础研究，以及高校研究的多元性等方面。其未来的核心就是，在强大的应用创新基础上，孕育更多具有全球引领性的原始创新，实现从“应用创新中心”向“原始创新策源地”的跨越。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韦星 发自深圳
编辑 张莉 审核 任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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